素食者的 介意與不介意
有一次,因為公事,要在宴請內地訪問團的飯局當陪客。這類應酬必然無肉不歡,雖然主人家訂的菜單已算清淡,以港式海鮮為主,但除了幾箸碟邊菜外,我還是無下箸之處。 這類自己只是當陪客的飲宴,為免唐突,如非主人家主動提議,我很少會要求另外為我安排素食,只會飲宴中,用筷子撩撥食物,假裝吃過了便算。會否肚餓?我不介意,在我的意識中早已不當紅肉白肉是食物,因為food codes(食物編碼)不同,不會桃起食慾──即如你不會想吃一隻皮鞋或紙袋,況且,少吃一餐半餐,對本來就營養過盛的城市人,其實是福氣。 人們吃肉 做了多年上班族,早已習慣了如何在嗜肉的雜食者世界中生存。城市素食者必然是「生存者」,自有一套突立獨行的生存方式。我常覺得能否堅持茹素,關鍵不在「實」的方面,即生理機能能否支持適應,而在於「虛」的環節,即心理質素與精神的調校提升。 我又常要跟人澄清,我是茹素,不是守齋──當中的分別,很難對沒有宗教認識的人說得清楚。我最初吃素的決定,只是為了想提升個人精神與生活質素,而不是為了守持宗教戒律。我沒有守齋的齋期,如果有,那或許是一生的時間,然而,我沒有害怕破戒或打爛齋缽的包袱,隨緣而行好了。 我不是佛教徒,因為並無正式皈依,沒有從出了家的老師受戒,所以對素食的堅持,純然是個人的選擇,沒有人監督,也沒有特定規矩要依從。 因此,我會吃蔥蒜,有時還喜歡吃洋蔥,因為有食療作用,也會喝點不烈的酒,因為可以行血。最近,為了補腎養氣,醫師提議,才戒食酸菜辣椒。 我不介意碟邊菜,但不會主動去吃,也不會視為素食者對肉食者一種折衷,如果不餓,就寧願不吃,不會堅持只吃用淨鑊煮的東西,但用炒過肉的鑊,炒出來的青菜,會有種叫人難受的腥臊。 不過,我介意別人在我面前大吃大喝.,還邊吃邊說好味。當人們在我面前吃肉,我只食靜靜地觀看。甚麼是眾生之相,除了兩性交配時的樣子外,食相便最具代表性了。面相家說:食相可以看到一個人的性格命運,我說單看食相,已可以看到一個人的前世今生。 人們吃肉,視享受美食是福氣,我卻認為他們其實是把真正的福氣吃掉。但要嗜肉者茹素改變飲食習慣,跟要分開一對正在亢奮交配的動物同樣困難,因為性慾與食慾,都是慾望的人間色相,人常要花生生世世的時間,才會學懂如何管理自己的慾望,對這個過程我們有時會稱為修行。我以前常會狼吞虎嚥,總愛謔戲說:前世必然是個餓死或啃死的窮書生。 我很介意走過掛滿血淋淋肉塊的菜市場,介意觀看教人吃山珍海錯野味美食的電視節目。我想,不管是吃素,還是吃齋的人,都會分享我相同的感覺。 原載《溫暖人間》□趙來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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